怪怪的苗王城

“怪怪的”是学生时代我对新寨苗王城的印象。儿时，算命先生掐断：我命犯“双重父母”，要拜寄给有“手艺”的高人，才能保住小命。几经周折，苗王城空桐寨的一个“巴狄”（觋师）接受我生身父母的托付，同意做我的“寄爹”。每年暑假和春节前去拜望“寄爹”就成了雷打不动的事。从我们盘信乡场上到空桐寨，新寨苗王城是必经之地。每次出发前心里就蒙上一股隐忧，走到新寨，要是没有当地人的指引，我能否顺利走出寨子？这条链亲连戚的古道，包括有大人陪同一起，我已经往返不下十余次。但在高中毕业考取大学的那年暑假，我在苗王城的神秘巷道中又迷失了出口。当时我想：新寨人为什么要选在险峻的绝壁上建房安家？为什么要把大道修得像迷宫一样？尤其是在苗王城东寨，看是通道，走到尽头才发现是死路一条。看似到了死角，它却是出寨通道。每走一步都是对人判断力和自信心的极度考验，众多的“陷阱”和“欺骗”，每次选择不可能总是正确的方向。因此，我内心责骂：新寨人怪怪的，修的寨子也是怪兮兮的。
 新世纪之初，苗王城东面不远的湘黔边境上，发现了长达380余里的苗疆“边墙”，经罗哲文等长城专家考证，这就是史书曾经记载的“中国南方长城”。南方长城的功用就是用来隔离和封锁腊尔山以西即广大苗王城地区“生苗”的“滋扰”和反抗的。也就是说，由于“生苗”腹地苗王城的存在，明、清两朝官府才不惜巨资修建这通“拒苗防苗”的工事。当时，我正在苗王城所在的正大乡任职，借用工作之便，再次穿行在新寨、夯徕（薅菜）等古寨的巷道之间。用另一种思路和另一种视觉，对这些“怪怪的”离经叛道的建筑进行重新思考和审视。联系南方长城的功能以及正大营一线大大小小的三十多个官府营汛，对苗王城地区形成了强大钳制之势，我才从中悟出一些道道来。这些奇怪诡异的建筑完全是“生苗”生存和延续种族的需要给逼出来的。我从内心钦佩苗王城人兵寨建筑的惊世创举以及他们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
2008年，自称是凤凰旅游最顽强的开拓者和松桃苗王城旅游探索者的“竿军”（从清代开始直至民国，湘西的凤凰常年拥有一支由凤凰人组成的军队，这支军队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因凤凰古称镇竿，这支军队故称“竿军”）先生，投资对以德勾岘为中心的苗王城景区进行规划和包装打造，提出要我帮他做些苗族民俗文化方面的事。我才挤些时间，带着任务和思考，对苗王城区域的德勾岘、夯徕、地容、满家、龙塘、空桐等古兵寨，进行一番访问和调查。
也就在这年的春天，久居喧嚣都市的我，重新回到桃红李白生意盎然的乡间小径低迴，走在有农人劳作的田埂上，用心呼吸油菜的花香以及沉寂一冬后刚刚翻犁出来的泥土的芬芳。农人对牲口的吆喝声、寨子里时断时起的鸡鸣狗吠声，让人重拾久违的亲切，一切都显得如此的和谐和宁静。一路上，碰见的大人小孩都很友好和礼貌。当他们知道我的来意后，都争先恐后给我充当向导，为我讲述村寨里曾经的历史和掌故，在一路的田野调查中，收获一路的惊喜，一路的文化，一路的乡情。
先前，或许是对这片土地太熟悉的缘故，对这里发生的一切觉得平淡无奇而熟视无睹，对一切存在麻木甚至蔑视。当我再一次用心去倾听和阅读她的时候，也在重新审视和拷问自己的内心，猛然间醒悟到自己先前的肤浅，为以前对她的忽视和不屑一顾感到深深的自责和惭愧。其实，这是一片浸染着岁月风华的土地，断墙、老屋、青石板、石巷子映着岁月的沧桑，碉堡、营盘、卡门、嘹望楼满是历史的印迹。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石一瓦都承载着原汁原味的乡土气息，承载着遥远而沉重的历史记忆，以至让时空在这里蒙上了凝重的颜色，让我们感到深深的铭记。
这里的历史遗迹及文化遗存深刻且厚重。得勾岘古城堡东、西寨的城墙、巷道工事、寨门、卡门、嘹望楼、射杀孔、苗王府、点将台、苗王墓；夯徕古兵寨的西波屯、炼硝洞；地容古兵寨的喂马槽、干碾槽、染布房、国狄兵粮仓库；满家古兵寨的屯上城堡、弃马坳；龙塘古兵寨的苗王枫、反坡、战斗岭等等，以及苗王城民间普遍保存的“旗董”；广为流传的“苗王”龙西波、吴黑苗的传说；地容人传唱的关于“龙西波的反歌”；满家人唱的“傩歌”等等，都在叙述着一个民族历史变迁的悲壮。还有反映苗王城地区农业、手工业及商业文明的水车、水碾、干碾、油坊、织布机、纺纱机、染布坊、石板商道、夯徕店铺、大湾古苗寨的特色建筑以及场市的兴衰等等，都在悄无声息地证明一个被钳制和封锁地区的原始文明。我们从老妪老叟深刻的皱纹里，从花鼓艺人的舞蹈中，从苗姑精美的绣件中，从“奖莎”（歌师）缠绵的歌声中，从“巴狄”（觋师）浑厚的巫调中，从“奖嘎”（医药师）神秘的手语中，都能读到一个古老民族厚重而深邃的文化积淀。所有这些的存在，都超出了作为“事”与“物”本身的价值和意义，她就是一部历史书籍，生动而形象地记载着这座苗疆王城数百年风雨沧桑的军事史、文化史、建筑史及经济史，静静地等着我们一页页去翻阅，让那些懂得聆听的人，听她讲述历史变迁的故事。所以，“怪怪的”苗王城不在我肤浅的文字表达和简单图片说明中，而在您的深度融入和倾心感受中。
“怪怪的”苗王城，丰满的苗王城。她不仅仅属于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苗家人，更是属于南来北往的您—我们尊贵的游客。
（作者《走读苗王城》一书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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